中国好人徐亮:一个救助癌症病人16年的癌症病人,想给后代留下一本书

来源: 猛犸新闻·东方今报 2021年07月19日

猛犸新闻·东方今报记者 陈思

16年前,医生用手术刀在徐亮腹部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,取下了70%的直肠。“直肠癌Ⅲ期,最多能活5年。”这是当时。医生对他生命长度的推测。

但是他活在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。手术之后的16年,他不仅没有复发,还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公益援助上,过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
16年,他一共陆陆续续捐了32万多。这是他在牙缝里省下的钱。7月9日,是他最近的一次捐款。攒了三个月的退休金后,他捐出了一万元给两名癌症患者。拔卡前,他瞥了一眼卡上的余额——700元。这是62岁的他,全部的可支配资金了。

但是徐亮这种程度的无私奉献,让无数人感动,但却似乎无法被身边所有人接纳。家人认为他偏执、一度将其赶出家门,挚友责备他傻,喝酒的时候对着他一通臭骂。面对这些,徐亮却心中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孤独感。可是,当他看到那些求助的眼神,看到那些在生活漩涡中拼命挣扎的人,他还是做不到坐视不理。

拉别人一把的同时,他看到伸来的求助的手越来越多,他遇见的漩涡越来越大,他也遭受着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冲击。

一个直肠癌三期病人想通了

7月14日,和老伴吵过一架后,徐亮终于肯躺到医院的病床上输液了。

今年3月份的一场脑梗,让他的右半身与言语受到了一些影响。他躺在单人病床上,显得身材格外高大。一件深色的篮球衣、一款样式简单的近视眼镜、一枚别在篮球衣上的党徽,让他兼具体育爱好者与知识分子两种气质。

他两鬓泛白,肤色略黑,面部肌肉微微往下走,这让他即便是开口笑的时候,也似乎会有一种落寞的神情,叫人若有所动。

说到重点处,他会把身体撑起来后盘腿坐到床上,手对着身前比划,仿佛记忆中的画面就在眼前。采访的这一上午,他就这样,在半躺与盘腿坐之间切换着。往来的护士,都要和他闲聊上几句。毕竟,医院病人流动比较大,像他这种当地的爱心名人与医院常客,还是比较少的。

16年前,是造成这种现象的起点。

2005年,还在乡所繁忙工作的徐亮,出现了小腹下坠并开始便血。徐亮认为是痔疮作祟,就没过多在意。结果一连6个多月便血,直到当年10月中旬,一天最多蹲厕便血17次,甚至连走路都十分困难,他才到省人民医院做了检查。化验结果是我直肠癌中晚期,医生结论是最多活五年。

“当时,我的第一感觉是惊愕,残酷无情的结果如同一声晴天霹雳,令我全身麻木,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,‘是死是活全然不知’;等缓过神来,又想逃避现实,怀疑是医生给弄错了;当思想真正意识到自己活不了几天时,内心充满了恐惧,心理防线一下子被击垮,没魂似的瘫在病床上。”

在徐亮的记忆中,这一瘫,就是三天三夜,期间,不吃不喝,也几乎没有合过眼睛。任凭3个儿女跪在病床前哭泣哀求,也拒不接受手术。

年迈的父母也赶赴病榻前,“孩儿,你使着性子不治病,难道真想让俺这白发人送你这黑发人吗?”父母的话刺痛了他。正在他犹豫不决时,听到病友交谈,就在刚刚,医院门口的大街上,一个花季少女被飞驰的汽车撞死了。

“一瞬间我就豁然开朗了,谁都不知道自己生命的长度,与那个少女比,我还有五年时间,我有什么理由自暴自弃?”徐亮的心结豁然打开。

心结打开的这天,他把自己的好朋友叫他医院,不顾医嘱,喝了半斤多白酒。

人潜意识的巨大作用,似乎往往能产生奇迹,手术很成功。他的直肠被切除了70%,腹部被缝合了25 针,留下的疤痕约1尺2寸长。术后三年期间,他又经历了13个疗程的化疗。

“面对家人的精心伺候,我不停地自责:难道延长生命仅仅是为了安逸和享受而活着吗?这跟植物人有什么区别?人活的是一种精神价值!”徐亮是一个需要精神支撑的人,靠着留下“精神价值”的信念,他决定把余下的人生过好。

从中年到老年,爱流眼泪的毛病一直有

手术拆线后,徐亮一边上班,一边化疗。2006年3月,县局为照顾他的身体,派他专门做驻村帮扶工作(那时候驻村帮扶工作相对县局轻松一些),好让他一边治病一边工作。

那时候的农民,比现在要贫困得多。徐亮又是个心肠软的人,和家里人一起看韩剧,妻子还没有什么反应,他那边眼泪就一串一串落下来了。

他驻村的尚庄村李小四儿子患了白血病,他从家人为他化疗而贷的款中,拿出500元捐了。为此,家里人非常震怒。他好说歹说,事情总算过去了。但是让家人和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,这次带来“风波”的捐款行为,只是他公益捐助的开始。

2012 年,徐亮在大路张村入户走访时发现,有发现二组村民张留栓因患脑瘫,20 多年仅靠双手在地上爬行生活。

他去的那天,张留栓正双手用力拖着软瘫的身体在地上爬行,蓬乱的头发上沾着草屑,全身衣服上都是灰尘,抬头看家里来的客人,需要用两只手很用力的撑起上半身,同时努力地抬起脑袋……

也许是同病相怜,徐亮感同身受。原来疾病和贫困,会让一个人生活得如此没有尊严,徐亮不禁暗下决心:即便是自己拿钱去郑州买,也要让张大嫂坐在轮椅上生活。

美国慈善家贝林说,慈善决不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赐,而是一种寻找人生意义的自我救

赎。下决定的那刻,徐亮想起来自己看过的这句话。

当他把张大嫂扶上轮椅时,她的丈夫张孝先握紧徐亮的手说:“徐亮兄弟,就凭你为俺的事这么上心,你这个兄弟俺认定了!”

“那时候,我望着坐在轮椅上活动自如、喜极而泣的张大嫂,仿佛又回到健康时创先争优获奖时的感觉,我好像站在人生新的起跑线上。我体会到了助人为乐,到底‘乐’在了何处。余秋雨先生曾说过,善和爱是一种奉献,是一种自塑生命的需要。”

但是所有付出,不一定得到的都是正向回馈。

这件事,当时被不少媒体报道,徐亮也收获了不少荣誉。事情也被朋友炒得沸沸扬扬,但最多的话题却是“徐亮这货到哪都好出风头”。更有人当面说徐亮:“老徐,几十岁的人了还显摆啥嘞?也只有习大大和中组部才能破格提拔你!”听到这些有悖于自己初衷的言论,徐亮有些伤感,几次暗自流泪……现在,徐亮也在“反思”当年自己是不是太“高调”了:我驻村扶持时候老掏自己腰包给农户,其他的同事做不到啊。这让领导有可能会认为他们的工作没做好。

不过当年的他还没想到这一层,直到事情发生几天后,当他情绪低落地来到村里时,张留栓的儿子却“扑通”跪在他跟前,双手不停地作揖感谢。他感觉到一股从来没有的热流从心底涌起。一瞬间,徐亮释然了。真正的善良是不计回报的,包括理解上的回报。

从隔阂到缓和,由不解到理解

这种理解,其实徐亮最想从家人身上看到。哪怕,他也清楚,自己不遗余力的救助他人,已经影响到了自己和家人的生活品质。

2014年,徐亮的月工资不足3000元,全家5口人20多年一直住着74平米的套房,2013年解放路扩宽改造,他带头搬迁,全家租房住了一年。3000元的工资既要支付房贷,又要赡养两次开颅手术瘫痪在床6年的老母亲,还要进行捐助。3个儿女都是靠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上的大学。

二女儿考进上海中医药大学时,他考虑到路途食宿花销太大,就让妻子陪伴去报到。为此二女儿几个月不搭理他,曾气恼地对他说:“俺姐去中国民航大学上学,俺妈恁俩咋送到了天津?那就不花钱吗?可不是,你把工资都捐人了,哪会有钱送我!”听了女儿的抱怨,徐亮难过了好久,深感自己亏欠了家人!

徐亮告诉记者,“我给村民打井的事,妻子知道后气得6天6夜不进家门,天天守在婚姻登记处等我。”

还有一个大学生孤儿的心酸故事,让徐亮刻骨铭心。

张英是弃婴,被张文下地干活时发现并用热汤救活。当时的张文只有20多岁,父亲病故,他和母亲生活相当艰难。在收养张英后的第6个年头,张文母亲也去世了。张文以微薄的种粮收入供养张英上学,从小学、初中直到考入县职高,父女二人的心中仿佛看到了希望的彩虹。

然而,就在张英报考大学时,张文突患心肥症,医院无法给他做手术,单靠药物维持生命。接到录取通知书,张英决定放弃上学的机会,外出打工挣钱为养父治病。

听到这一消息,徐亮内心非常沉痛,2012年8月17日一早,他搭车到张英家,用结亲戚、认干闺女的办法,耐心开导说服张英不要放弃上学,为她捐款筹款,给张文拿了14个疗程的药。

然而,妻子知道后却大发雷霆:“咱家恁穷,你却拿两千块钱让人家的闺女去上学,咱家的孩子谁来管!”面对女同志的火山爆发,徐亮“装聋作哑”,后经她拟定协议,俩人签订并实行了工资的“AA制”。

2014年,张文的病情急剧恶化。在张文最后一次苏醒时,他用颤抖无力的手拉住徐亮的手,声音十分微弱地说:“老弟,我把张英托付给你了……”徐亮马上安慰急促喘气的新文:“放心吧哥,我会当亲女儿看待!”

话音刚落,张文的手慢慢松开、垂落。徐亮看到,张文闭上眼睛的那刻,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。张英又成了孤儿,她悲凄地哭喊着,徐亮觉得自己的心也碎了,跟着失声痛哭。

办完张文的丧事,徐亮特意把张英接到家中,对路英说:“孩子,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,你就是我的女儿!放心吧,你往后上学、就业、结婚等一切事情,我都给全包了。等你结婚时,我会像嫁闺女那样,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。”

这件事触动了妻子的心,虽然她依然不认可徐亮,但还是把张英当亲闺女一样看待。

外人眼中的徐亮,同样让人无法理解。中牟县的不少出租车司机都记得,县里有个打车只坐起步价的怪人。为了省钱,哪怕自己不得不打车了,他也会俩眼紧盯着计程表。一快要超过起步的免费里程,他就急着下车,然后跑到目的地。

“说实话,我也是个血浓于水、思维健全、神经正常的人,但满肚子委屈、苦楚、泪水却无处倾诉。面对家属和儿子的怨恨、社会上种种非议,讽刺、挖苦、嘲笑等一切艰难困苦,我始终没有停下扶贫济困的脚步。”

即便家人一度把徐亮赶出家门,只能独自租房居住,即便他最好的朋友,咋喝醉后也指着他的鼻子一阵臭骂。他依然认为,他和周围人之间的坚冰与隔阂正在消泯。

爱好了一辈子文学,这次笔下的故事,自己是主角

当然即便是受助者,依然不是所有人都接受他的捐款的方式。

与同样做热爱公益的人有所区别的是,徐亮不仅希望媒体可以多关注他。他每次做完好人好事,还会把图片搜集好,把文字写作好,供给各个媒体记者参考。

徐亮在宣传上的“专业”,与他自身的经历有关。他曾经在单位做了大约十年左右的文职,负责写通讯,又曾被借调到报社做了一年多的编辑。所以他有着非常好的新闻敏感性与逻辑性。他提供的通稿,几乎不需要怎么修改,就可以拿来发表。

因为这种专业性和以前的人脉积累,徐亮和媒体走得很近。特别是当地的一些新闻机构,还要时常打听下他接下来的行程。但是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成为新闻的主角,他曾经拿着自己攒了两个月5000多元的工资,想捐赠给一名患癌的女孩。但是女孩的妈妈一听县电视台也要跟着,心里就不老大乐意,甚至还说了一些“阴阳怪气”的话。这让徐亮一度气得不轻:我攒钱资助你,连个合影留个照片的权利都没有吗?

“但是心底的不高兴也只是一时的,帮得越多、看得越多,其实越应该放平心态。”徐亮说,他坚信人性良善,好人好报。他认为自己可以生存16年,认为自己大女儿肿瘤检查结果为良性,冥冥中都是不经意间结下的善果。

写了一辈子通讯,自己成了通讯的主角。读了一辈子的书,现在自己也尝试做作者。

他喜欢这样的过程,他也更想念儿时的一个夜晚。“上小学的一天晚自习,教室里数十盏煤油灯像萤火虫闪着微弱的光亮,同学们借着跳跃的火苗做功课。屏息静听,只听笔尖

在书本上“沙沙”作响……倏时,教室里灯火通明,如同白昼。瞬时,同学们齐刷刷抬头,仰望着挂在木梁上那只雪白光亮的灯泡,‘来电了——’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,同学们顿时全都站立起来,振臂欢呼雀跃···

点亮灯光的,是从大队部配电室发出的电——前些日子,大队朱正新支书托徐亮在洛阳地委当行署副专员的姑父,买回一台发电机和 40 匹马力的东方红拖拉机,用以照明和磨

面的动力发电设备。

一群孩子在教室的夜晚,第一次被电照亮。也正是这个激动人心的夜晚,12岁的徐亮,第一次用歪歪扭扭的笔记写下人生第一首诗歌。

我能为世界留下些什么文字呢?12岁的他曾不知天高地厚地问。就写写我助人救人的小事吧,将来给自己的孙子外孙看看。62岁的他,在寂静中喃喃自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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